第四十五章 环环相套-《碎甲天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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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伏地多时的谢听澜终于抬起头来,夜风吹动几缕青丝,她眉眼间透出凌厉而不屈的光芒,剑眉如削,眼神冷冽又坚定,纵有泪光闪烁,却掩不住眉宇里那股英气,仿佛夜空中乍现的寒星,透出逼人的锋锐。她依旧笔直跪着,脊背挺得宛如剑脊,声音洪亮清晰,如同夜半沉钟惊醒万籁:“公子当得,受得!”

    她抬眸直视,语声中透出铿锵之气:“今日亲眼得见公子风采,方知坊间传言非但不虚,反而远远不及!公子有胆识,有仁心,有义气,有君子之德,敢怒敢言、为民请命,不惧权势,不畏强暴!凤州百姓得公子此人,实乃此城之幸,我等之福!”合着点菜时见到的公子没有风采?

    她声音一顿,胸口起伏,声音中却越发掷地有声:“母亲已将谢氏世代珍宝赠予公子,小女子虽无珍物可比,却有薄礼相赠。愿公子笑纳,不嫌微薄!若能以此物相伴,便是我谢听澜此生所愿!”快快献于寡人,木哈哈哈!

    谢听澜说罢,双膝依旧紧贴青石地面,她保持着挺直的跪姿,缓缓扭动腰身,动作极为庄重,从自己左侧取过那只大木盒。她双手用力将木盒托起,掌心微微发颤,却始终稳稳将其平举于胸前,接着深吸一口气,双臂缓缓上举,将木盒高过头顶,月光照在盒上古朴的木纹上,映出一层柔冷的光泽。

    她将盒子高举的动作停留片刻,像在将心意托付天地,随后双手缓缓下收,将盒子平稳地收回至胸口处,动作中透出虔敬与坚定。接着,她将盒子轻轻放在自己双膝前的地面上,盒底触地发出低沉而干脆的声响。

    最后,她左右手小心地分别夹住盒盖两边,先将其轻轻抬起,动作慢得几乎可见指节微颤,随后将盒盖规整地置于自己右侧地面上,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。

    月光如水倾泻入盒中,映出其中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块布料。那布面在月光下散发出宛如凝脂般的羊脂白光,色泽洁净无瑕,泛着微微莹润的光泽,仿佛初雪落在夜色中,纤尘不染;光影随夜风轻微荡漾,折射出淡金般的暗纹,犹如月色里沉睡的流沙,低调中自带贵气。

    细看之下,布料表面纤毫毕现,织纹紧密而细腻,几乎看不到任何横竖交错的凹凸,却又能在最微小的光线变化中显露出极致的顺滑与层次;四周走线以同色蚕丝手工收边,针脚匀称紧实,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无法掩饰的匠心与奢华。面料的质感在月光下散发着如同先前宝玉般的温润,令整块布仿佛拥有自己的灵性,静静宣告着它的不凡与高贵。

    嘁,还以为是玉座金佛呢,这个应该送给黄三呀。

    谢听澜双手小心地捧住布料的边角,指尖在面料上轻轻滑过,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夜色中的月光。随着她将布一点点展开,一道柔光从盒中涌出,像夜空里缓缓盛开的白莲,那布面在月光映照下散发出比羊脂白玉更胜一筹的光泽,光华内敛却耀眼至极。

    布料被拉开的部分如同一泓澄澈的湖水,表面微微荡起波光,似将月色尽数收拢其中;那质感细腻得犹如凝结成型的牛乳,纹理中又隐隐闪烁着极细的银色暗纹,仿佛月华流淌在纤维之间。展开后才看出,这竟是一块宽大的毯子,大部分仍安静地垂落在盒内,仅外露的那一片便在夜风中飘起轻微波澜,折射出如宝石般深邃的光泽,让人心神为之一震。

    谢听澜目光专注,将展示开的部分缓缓合拢,她手指翻折间,布料像顺滑的清泉无声流动,毫无阻滞地恢复成最初叠得平整的模样,她将其轻轻放回盒中。

    这个颜色不耐脏呀。

    “公子可知,此毯出自西域极北荒漠,那里的沙海雪原间,生有一种单峰驼。驼群中偶有变异,毛色全身雪白,双目赤红,被称作白灵驼。凡五百头驼群中,才可能孕育出一匹这样的白驼。”白化病,懂。

    她眼神微亮,语声不疾不徐:“此毯所用之绒,必须在白灵驼幼驼尚不足三个月、第一次褪毛前,以特制的极细铁梳轻梳其腹部绒毛。不能剪毛,剪下的粗硬之毛全作废弃,唯有梳落的极细初生幼绒才是所需。而梳下的幼毛再经人工一撮撮挑选,唯十分之一堪用,其余皆弃如草芥。”

    她稍稍抬头,眼中透出一抹锋锐之光:“此毯能成,还得仰仗大唐以来相传的顶级织造工艺——自长安织院南迁以来,工匠们已将机杼改进得更为精密,尤其在细纱织布上,能将纱线梳理到比蚕丝还细、韧度却倍增;再以横纬错综加密的技法,使布面平展如镜、光泽内敛细腻。若无当今天下最顶级的手工机织,此绒再珍贵也无用武之地。”

    谢听澜声音愈发铿锵:“要聚齐四百头幼年白灵驼的绒,得分散追寻于西域各处,历时二十年,方能攒足。且所收幼绒中,若颜色稍浅或微带暗黄,也要逐一剔除,只取羊脂般雪白、毫无杂色者。再由织工纺纱成线,以手工纱机一寸寸织成布,布成后还需以牛蒡刺反复蓟化,使表面绒毛齐密如云,才得此一块毯子。”

    就喜欢你们这些世家王侯的穷奢极欲。

    她目光如月下寒星,朗声补充:“此物聚天地灵瑞、凝人力心血,其珍贵非金银可比。是我满月之时,母亲家族王氏长辈亲手送来的贺礼,意在保我平安长大、此生无忧。自我懂事起,母亲便小心珍藏,从未敢轻易取出使用。即便我家道中落,也始终不敢动此毯分毫,因为它承载着谢氏与王氏两家所有的期望与荣耀。”

    她语气一顿,深吸一口气,眸中闪过一抹激动的光:“可今日午时,见公子白衣胜雪、今晚公子刀势如龙,兼且一笑之间便能令人心折,心中方知世上真有如此人物,便觉得这世间再无他人配得此毯之洁、此物之贵。秋凉将至,小女子愿以此毯相赠,聊表寸心,愿公子此后无惧风寒,此毯伴公子寒夜无虞、此心常暖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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