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一、青春的海平线 1435年的萨格里什,海风依旧,但空气中多了新的躁动。十二岁的杜阿尔特·阿尔梅达已经不再是那个依偎在母亲腿边听航海故事的小男孩。他的身高几乎赶上了贡萨洛的肩膀,深褐色的卷发总是不驯服地搭在额前,眼睛是莱拉那种能看透迷雾的深色,却有着贡萨洛凝视海平线时的专注。 “他又在船坞待了一整天,”莱拉对刚回家的贡萨洛说,手里正在翻译一份新到的阿拉伯海图,“连午饭都没回来吃。” 贡萨洛望向窗外。夕阳下,杜阿尔特正和一群学徒围着一艘新船的龙骨讨论,手臂在空中比划,模仿帆受风的角度。那只曾经摔伤的手腕在阴雨天仍会酸痛,但看着儿子,贡萨洛感到一种传承的慰藉。 “菲利佩说他有天赋,”贡萨洛脱下沾着木屑的外套,“不仅是对船的理解,还有领导力。其他孩子都听他的。” 莱拉放下羽毛笔,揉了揉眼睛。四十三岁的她眼角已有了细纹,但目光依旧清澈。“我担心的是别的事。昨天他问我,为什么我们不能回里斯本住。他说他想看看真正的城市,而不只是航海学校和岩石。” 这个问题刺痛了贡萨洛。萨格里什是庇护所,也是隔离区。在这里,莱拉的摩尔血统和学识被接纳,杜阿尔特和六岁的伊莎贝尔在相对宽容的环境长大。但世界不止萨格里什。 “也许该让他去里斯本待一阵,”贡萨洛在炉火边坐下,“我弟弟费尔南多去年去世了,他的儿子阿方索继承了爵位。据说那孩子不像他父亲那么……狭隘。” 莱拉沉默了片刻。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。“你想让杜阿尔特接触阿尔梅达家族?” “我想让他知道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——全部的真实,而不只是萨格里什告诉他的那部分。” 这个决定在两周后实施。恩里克王子正好要派一支代表团去里斯本汇报航海进展,杜阿尔特作为“年轻学员代表”随行。他离开的那天清晨,莱拉为他整理行装,在包裹最底层悄悄放了一本手抄的小册子——她整理的葡萄牙常用语与阿拉伯语对照表,以及一些里斯本重要家族的简要介绍。 “记住,”贡萨洛在码头对儿子说,“观察多于说话,学习多于评判。里斯本和萨格里什是同一个国家的两个面孔,你需要都见过,才能理解这个国家。” 杜阿尔特点头,眼睛里有兴奋也有紧张。船驶离时,他站在船舷边挥手,直到父母的身影变成崖壁上的两个黑点。 二、里斯本的试探 里斯本在十五岁少年眼中是一座迷宫。塔霍河畔的码头比萨格里什繁忙十倍,船只来自布里斯托尔、威尼斯、热那亚,水手说着各种语言。街道狭窄陡峭,两旁是三四层的石屋,晾衣绳横跨街道,上面飘着各种颜色的衣物。 阿尔梅达家族的宅邸位于上城区,是一栋有着摩尔风格拱窗的三层建筑。新任男爵阿方索·阿尔梅达二十岁,刚刚继承爵位,有着年轻人特有的不安和表现欲。 “堂弟,”阿方索在会客厅接见杜阿尔特,语气礼貌但保持距离,“你父亲的事我听说了很多。说实话,家族里对他……看法复杂。” 杜阿尔特按照母亲的教导,微微欠身。“我父亲常说,海水无法倒流,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。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如何航行。” 阿方索挑挑眉,似乎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。“听说你在萨格里什学习航海?那地方真的像传说中那么……古怪吗?有犹太天文学家,阿拉伯翻译,甚至女人参与研究?” “知识像海水,男爵大人,它不在乎容器是什么形状,只在乎能否承载。”杜阿尔特引用母亲的话,“恩里克王子相信,要到达未知之地,需要所有能找到的智慧。” 这次会面后,阿方索安排杜阿尔特住在宅邸的客房里,但接下来的两周里,杜阿尔特很少见到这位堂兄。他在里斯本自由探索:去码头看船装卸货,去市场听商人讨价还价,去教堂听布道——也听人们在祷告后议论朝政、航海和王子的“疯狂计划”。 正是在圣多明戈教堂,他遇见了贝亚特里斯。 那是一个雨后的下午,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,在石板地上投下斑斓光影。杜阿尔特在教堂后殿看一幅新挂的祭坛画——描绘圣维森特殉道的场景,画家却巧妙地在背景里画了一艘卡拉维尔帆船。 “你也注意到船了?”一个女声从侧面传来。 杜阿尔特转过头。女孩大约十四岁,穿着深蓝色丝绸长裙,金色头发编成复杂的发辫,眼睛是罕见的灰绿色。她手里拿着一本祈祷书,但书签是一根羽毛笔。 “画得不太准确,”杜阿尔特下意识地说,“帆的受风角度不对,而且这个季节的地中海不会有这种云——” 他停住了,意识到自己在对一个陌生贵族小姐卖弄知识。但贝亚特里斯笑了,那笑容明亮而真诚。 “你是萨格里什来的,对不对?只有那里的人才会在教堂里评价画的航海准确性。”她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我是贝亚特里斯·门德斯。我父亲是王室财政官,他常抱怨恩里克王子‘浪费钱在看不到回报的航行上’。” 杜阿尔特谨慎地回应:“航行就像播种,小姐。不是每颗种子都能立刻结果,但如果不播种,就永远不会有收获。” “说得好。”贝亚特里斯的灰绿色眼睛打量着他,“你是阿尔梅达家的人?我听说这代男爵没有兄弟……” “远房亲戚。”杜阿尔特选择模糊回答。母亲警告过,里斯本社交圈对私生子后代仍有偏见。 但他们的话题没有停留在身世上。贝亚特里斯对航海表现出惊人的兴趣——不是贵族小姐那种矫饰的好奇,而是真正的理解。她提到她偷偷读过父亲书房里的航海日志,知道博哈多尔角已经被绕过,知道马德拉和亚速尔群岛。 “我父亲说这不是淑女该关心的事,”她说,嘴角带着叛逆的弧度,“但为什么男人可以关心星星和海洋,女人就只能关心刺绣和嫁妆?” 杜阿尔特想起了母亲莱拉。他微笑道:“在萨格里什,有一位女士每天都在研究星星和海洋。她是航海学校的重要成员。” 贝亚特里斯眼睛亮了。“真的?她叫什么名字?” “莱拉·阿尔梅达。我的母亲。” 这句话说出口,杜阿尔特感到一种奇特的释放。在里斯本这两周,他小心掩饰家庭背景,用“萨格里什学员”的身份而非“阿尔梅达与莱拉之子”。但面对贝亚特里斯的真诚,他不想伪装。 意料中的惊讶没有出现。贝亚特里斯只是点点头:“我听说过她。父亲说过恩里克王子雇了一个摩尔血统的女人做翻译,保守派神父们很不满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很幸运,有这样一位母亲。” 那天下午,他们在教堂聊了很久。杜阿尔特描述萨格里什的航海学校,贝亚特里斯则讲述里斯本的宫廷政治。两人发现他们都生活在两个世界之间:杜阿尔特在萨格里什的自由与里斯本的偏见之间,贝亚特里斯在女性被允许的兴趣与她真正的求知欲之间。 分别时,贝亚特里斯说:“下周我父亲要举办一场宴会,庆祝国王生日。你会来吗?作为阿尔梅达家族的代表。” 杜阿尔特本想拒绝——他讨厌宴会上的虚与委蛇——但看着贝亚特里斯期待的眼神,他点了点头。 三、宴会的暗流 国王生日宴会在门德斯家的河畔宅邸举行。杜阿尔特穿着借来的礼服——略有些不合身,但能勉强应付。阿方索堂兄也出席了,远远对他举杯示意。 宴会厅里,葡萄牙贵族们聚集成小圈子。杜阿尔特听到片段对话: “……恩里克王子又要求拨款了,说需要更好的船去探索几内亚湾……” “……马德拉的葡萄酒确实不错,但投入那么多钱就为这个?” “……听说那个摩尔女人还在萨格里什工作,简直是对上帝的冒犯……”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刺痛,但想起父亲的教导:观察多于说话。 贝亚特里斯向他走来,今晚她穿着银色刺绣的长裙,头发上装饰着珍珠。“你在边缘徘徊,像个观察潮汐的水手。” “我确实在观察,”杜阿尔特承认,“这里的人和萨格里什的人谈论同样的国家,却像在谈论两个不同的世界。” “因为他们是陆地上的人,”一个低沉的声音插进来,“他们用脚丈量土地,用田地产出计算价值。而你们,”说话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,穿着朴素但质料上乘,“你们用海平线丈量世界,用未知计算可能性。” “父亲。”贝亚特里斯略显紧张。 杜阿尔特立即明白这是若昂·门德斯,王室财政官,恩里克王子资金请求的主要审核者。 “门德斯大人。”他恭敬行礼。 若昂·门德斯打量着他。“你是贡萨洛·阿尔梅达的儿子。你父亲曾经为了一艘船的设计,在王室委员会上和我争论了一个下午。”他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“他说‘大人,您计算的是金币的成本,我计算的是葡萄牙未来的价值’。那时候我以为他疯了。” “您现在还这么认为吗?”杜阿尔特问。 门德斯沉默了片刻,目光扫过宴会厅里奢华的一切:威尼斯玻璃杯,佛兰德斯挂毯,东方丝绸。“马德拉的葡萄酒去年为王室带来了三千杜卡特的税收,”他最终说,“而十年前,那里只有森林和岩石。”他看向杜阿尔特,“告诉恩里克王子,下一次拨款申请,附上一份未来五年的潜在收益估算。数字比理想更能说服人。” 这是宝贵的建议。杜阿尔特刚要道谢,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: “门德斯大人,您在和我们的小航海家聊天?” 来人是杜阿尔特在宴会上一直想避开的人:迪奥戈·佩雷拉,费尔南多的妻弟,也是里斯本最直言不讳反对恩里克王子计划的人之一。 “佩雷拉大人。”门德斯点头,语气冷淡。 “我听说萨格里什现在成了各种……异质思想的汇集地。”佩雷拉的目光落在杜阿尔特身上,“犹太教、伊斯兰教、基督教,还有女人参与学术工作。这不像是葡萄牙,倒像是巴别塔。” 贝亚特里斯握紧了扇子。杜阿尔特感觉到母亲教导的冷静正在消退,一种捍卫家人的冲动涌上。 “佩雷拉大人,”他尽量保持声音平稳,“在海上,当风暴来临时,水手不会问掌舵的人祈祷时用希伯来语、阿拉伯语还是拉丁语。他们只问那人能不能带他们安全回家。萨格里什的‘异质思想’已经帮助我们绕过了博哈多尔角,发现了亚速尔群岛,建立了马德拉殖民地。也许在拯救生命和拓展王国方面,上帝不在乎我们用什么语言思考,只在乎我们是否明智地使用他赋予的智慧。” 宴会厅突然安静下来。附近几桌的人都听到了这段对话。佩雷拉的脸涨红了。 “年轻人,你的伶牙俐齿和你父亲很像。但记住,血统不会说谎。混杂的血会带来混杂的忠诚。” 这句话越界了。连若昂·门德斯都皱起了眉头。但在他开口前,阿方索·阿尔梅达走了过来。 “佩雷拉大人,”年轻的男爵声音平静,“如果我堂弟的忠诚有问题,那我的忠诚也有问题,因为我们的血脉来自同一祖先。您是质疑阿尔梅达家族对王室的忠诚吗?” 这是里斯本贵族圈的精妙反击——将个人攻击上升为家族荣誉问题。佩雷拉后退了半步。“我没有那个意思,男爵大人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阿方索转向杜阿尔特,“堂弟,我想介绍你认识几位对航海有兴趣的商人。失陪了,各位。” 走出那个小圈子,阿方索低声说:“回答得不错,但下次别在公开场合和佩雷拉那种人争论。他像藤壶,粘上了就甩不掉。” 杜阿尔特惊讶地看着堂兄。阿方索耸耸肩:“你是阿尔梅达家的人,无论某些人喜不喜欢。而家族要生存,需要陆地上的盟友,也需要海洋上的未来。我父亲没明白这一点,但我打算明白。” 宴会结束后的深夜,杜阿尔特在客房窗边写日记。他描述了宴会,描述了与贝亚特里斯的谈话,描述了阿方索出乎意料的支持。最后他写道: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