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罗盘之心(1435-1455)-《葡萄牙兴衰史诗:潮汐之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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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里斯本像一艘没有航图的船,在旧世界的偏见和新世界的可能性之间摇摆。但我今天明白了:改变不会来自一次远航或一场争论,而来自像我这样的人——在萨格里什长大,却必须学会在里斯本航行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停笔,看向窗外的城市。远处,塔霍河在月光下如一条银带,流向大西洋。那才是他真正的归属。

    四、第一个航程与第一个失去

    1438年,杜阿尔特十七岁,获得了第一次正式航行的机会:作为三副加入前往几内亚湾的船队。这是恩里克王子计划的关键一步——越过撒哈拉沙漠的纬度,寻找传说中的黄金和香料源头。

    贡萨洛在萨格里什码头为他送行。“记住三件事:一,船长的命令在海上就是法律;二,善待船员,他们是你海上唯一的家人;三,”他拍了拍杜阿尔特的肩膀,“每天测量纬度并记录,无论多累。知识的积累比黄金更持久。”

    莱拉的告别更简洁。她给了儿子一个小皮袋,里面是她父亲留下的那个铜星盘,还有她亲手抄写的星历表。“你外公说,星星是水手在混乱海洋中唯一的固定点。现在它们是你的了。”

    伊莎贝尔十岁,抱着哥哥的腰不肯松手。“给我带礼物!”

    “什么样的礼物?”

    “亮晶晶的!像星星一样!”

    船队由四艘卡拉维尔帆船组成,目标是沿非洲海岸向南,越过北回归线。对十七岁的杜阿尔特来说,这是一次成年礼。

    航行最初几周是兴奋的。他学习实际操帆、导航、管理船员。船长洛佩斯是个严厉但公平的老水手,很快看出杜阿尔特的天赋,让他负责导航计算。

    但在抵达塞内加尔河口时,现实展现了残酷的一面。船队与当地部落发生冲突——葡萄牙水手试图绑架当地人作为奴隶和向导,遭到了激烈抵抗。冲突中,两名水手死亡,五人受伤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死亡。不是海难或疾病,而是人与人之间的暴力。当晚,他在航海日志中写道:

    “我们今天抓了三个俘虏。他们看着我的眼神,让我想起了母亲讲述的她祖辈的故事——被征服者的眼神。船长说这是必要的,为了获得向导和情报。但我想知道:如果我们的目的是建立贸易,为什么要用锁链开始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他在里斯本不敢问,在萨格里什不需要问,在海上却无法回避。

    船队继续向南,发现了佛得角群岛。这里有淡水、安全的锚地,是理想的补给站。但也在这里,杜阿尔特经历了另一个第一次:热带热病。

    高烧、寒战、谵妄。船医束手无策,只能建议隔离。杜阿尔特在船舱里躺了八天,以为自己会死。在意识模糊的时刻,他看见星星——不是天上的星星,而是贝亚特里斯灰绿色的眼睛,和伊莎贝尔要的“亮晶晶的礼物”。

    康复后,他瘦了十磅,但眼神变了。老水手若昂——那个曾经为他父母婚礼举杯的人,现在在这艘船上做帆缆长——说:“热病要么杀死你,要么让你成为真正的水手。看来你挺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返航时,船队带回了黄金、象牙和十二名非洲俘虏。里斯本码头举行了欢迎仪式,商人们急切地估算货物的价值。杜阿尔特没有参加庆祝,他直接去了萨格里什。

    莱拉一看见他就哭了——不是喜悦,是心痛。“你看起来像老了十岁。”

    “我感觉像老了二十岁。”杜阿尔特拥抱母亲,然后是父亲,最后抱起转着圈要看礼物的伊莎贝尔。

    “礼物呢礼物呢?”

    他从行囊里拿出一个小心包裹的东西:一块天然水晶,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。“这个够亮吗?”

    伊莎贝尔的眼睛瞪大了。“像有一百颗星星在里面!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杜阿尔特向父母讲述航行的一切:学到的技能,看到的风景,还有那些无法释怀的问题。贡萨洛沉默地听着,最后说:

    “你外公的笔记里有一句话:‘征服者看到土地和资源,商人看到货物和利润,但真正的航海家应该看到人与人之间的联系。’也许下一代的任务,就是找到不同于征服和掠夺的联系方式。”

    莱拉则问了一个更私人的问题:“你在里斯本认识的那位小姐……贝亚特里斯?她父亲来萨格里什见过恩里克王子。她问起过你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感到心跳加速。“她问了什么?”

    “问你是否安全返航,问航海是否如你想象的那么壮丽。”莱拉微笑,“我告诉她,壮丽的部分有,但也有不那么壮丽的部分。她说‘那才是真实的壮丽’。”

    1440年,杜阿尔特十九岁,已经成为能独立领航的航海士。他和贝亚特里斯的通信持续了两年——谨慎的、通过萨格里什和里斯本之间官方信使传递的信件。他们讨论航海,讨论政治,讨论正在改变的葡萄牙。信中从未直接表达情感,但字里行间的理解越来越深。

    那年秋天,杜阿尔特被邀请参加里斯本的一场秋季狩猎。这是贵族年轻人的社交活动,阿方索堂兄坚持要他参加。

    狩猎在林间空地的野餐中达到高潮。杜阿尔特不擅长骑马追猎,但帮忙准备了野外餐点——航海生涯教会了他如何有效组织有限资源。贝亚特里斯也在场,她骑马技术娴熟,让一些年轻贵族刮目相看。

    “我没想到贵族小姐能这样骑马。”杜阿尔特递给她一杯葡萄酒时说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说,如果我要有不合传统的兴趣,至少要有合传统的技艺来平衡。”贝亚特里斯的脸因运动而泛红,眼睛格外明亮,“而且骑马和航海有相似之处,都需要读懂看不见的线索——风的方向,地形的变化。”

    他们找到机会单独散步,离开人群的喧嚣。秋日的树林金黄与深红交织,脚下落叶沙沙作响。

    “我明年可能要去更远的地方,”杜阿尔特说,“王子在计划绕过非洲西岸的最南端,寻找通往印度的海路。那可能需要数年时间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停下脚步。“数年?”

    “可能两三年,甚至更久。”

    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远处传来其他人的笑声,但这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会等我吗?”杜阿尔特问出这句话时,自己都惊讶于它的直接。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摘下一片枫叶,在手中转动。“我父亲在为我安排婚事。对方是卡斯蒂利亚一个伯爵的儿子,能加强家族在边境的影响力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感到胸口一阵钝痛。“那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拒绝了。”贝亚特里斯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说我想等一个能告诉我世界真实模样的人,而不是只谈论领地大小和嫁妆多少的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坚定,“但我能等多久,杜阿尔特?我已经十八岁了。社会给女性的时间,比给航海家的时间更紧迫。”

    他握住她的手—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触碰。她的手指修长,有握缰绳留下的薄茧。“如果我能回来,带着能改变一切的发现……如果葡萄牙的视线真的转向海洋而非陆地,也许那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“也许那时候世界会变得不同。”贝亚特里斯微笑,但那笑容里有苦涩,“但‘也许’是海上最危险的词,对不对?因为它意味着不确定。”

    那天分别时,杜阿尔特给了她一个用丝绸包裹的小盒子。里面是他在非洲海岸找到的一颗天然珍珠,不算完美,但有独特的虹彩。

    “像月光下的海浪。”贝亚特里斯低声说。

    “也像你的眼睛在特定光线下。”杜阿尔特说,然后因为自己的大胆而脸红。

    珍珠被她系在项链上,戴在贴近心脏的位置。这是他们的秘密约定,一个在不确定的海洋中的锚点。

    五、风暴眼

    1441年,杜阿尔特二十岁,即将加入恩里克王子筹备已久的大型探险船队。但就在出发前一个月,贡萨洛的健康急剧恶化。

    当年手腕的旧伤引发了持续的疼痛和感染,医生束手无策。一个雨夜,贡萨洛把杜阿尔特叫到床边。

    “我不怕死,”老水手的声音虚弱但清晰,“在海上见多了死亡,知道它只是另一段航程的开始。但我遗憾看不到葡萄牙真正展开风帆的那一刻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握住父亲的手——那只设计过改变历史的船只的手,此刻瘦骨嶙峋。

    “你会看到的,爸爸。通过我的眼睛。”

    贡萨洛摇头。“不。你要通过自己的眼睛看,走自己的航线。”他喘息片刻,“你母亲……她是比我更勇敢的航海家。她从一个世界航行到另一个世界,没有海图,只有信念。照顾好她,还有伊莎贝尔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,”贡萨洛的眼睛突然变得异常清醒,“关于阿尔梅达家族……你堂兄阿方索去年找我谈过。他想和解,想承认你和伊莎贝尔为合法家族成员。我拒绝了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惊讶。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阿尔梅达这个姓氏来自一个从未承认我的男人。但你母亲给你的东西——她的智慧,她的韧性,她对知识的渴望——那些不需要任何人承认。记住,真正的遗产不在姓氏里,在血液里,在星空下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三天后,贡萨洛·阿尔梅达在睡梦中去世。萨格里什为他举行了简单的海葬——按照他的遗愿,骨灰撒向他一生探索的大西洋。

    莱拉没有哭。她站在崖壁上,看着骨灰随风飘散,手紧紧握着那个铜星盘。伊莎贝尔十三岁,第一次理解死亡的意义,泪水无声滑落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搂着妹妹的肩膀,看向母亲。“他说你是最勇敢的航海家。”

    莱拉终于流泪了。“他只是没见过自己有多勇敢。”

    葬礼后,恩里克王子亲自来到他们家。“探险船队可以推迟,”王子说,“你需要时间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摇头。“父亲会说‘潮汐不等人’。而且……我想带着他的部分,去看他没能看到的风景。”

    出发前夜,莱拉把杜阿尔特叫到书房。她拿出一个厚重的皮革封面笔记本。“这是你父亲和我这些年共同整理的,关于航海、造船、导航的一切。还有,”她翻开一页,上面是用阿拉伯文和葡萄牙文并排写的一段话,“这是我父亲的话,现在传给你:‘真正的探索不是征服新土地,而是发现人与世界之间新的关系。’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接过笔记本,感到它的重量——不仅是物理的重量,更是世代积累的重量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,”莱拉的声音有些犹豫,“关于贝亚特里斯·门德斯。她父亲……若昂·门德斯大人,上周正式向恩里克王子提亲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不是为了他自己,是为他侄子。一个在宫廷有前途的年轻人。”

    “她同意了吗?”

    “她请求推迟决定,说她需要时间考虑。”莱拉看着儿子,“如果你有什么要说的,也许应该在远航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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