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季风与诺言(1445-1455)-《葡萄牙兴衰史诗:潮汐之间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一、萨格里什的等待

    1445年的萨格里什秋天,海风已经带上凉意。莱拉站在航海学校图书馆的窗前,看着杜阿尔特在下方船坞与工匠们讨论。儿子从里斯本回来后,变得沉默了许多,那双继承了贡萨洛坚定和莱拉敏锐的眼睛里,多了某种沉重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他心事重重。”莱拉对身边的伊莎贝尔说。女儿刚过十八岁生日,有着母亲年轻时的轮廓,但眼神更加锐利——那是从小在萨格里什自由氛围中长大的结果。

    “因为贝亚特里斯。”伊莎贝尔一针见血,手里正整理着新到的阿拉伯手稿,“也因为他看到的非洲。”

    莱拉转过身,看着女儿熟练地辨认着古老的文字。“你懂阿拉伯文了?”

    “菲利佩教的。”伊莎贝尔没有抬头,“他说如果我要理解这个世界,就需要读懂它的各种语言。”

    菲利佩。那个曾经在风暴中幸存、被贡萨洛救下的少年,现在是萨格里什最年轻的导航教员。莱拉注意到,他看伊莎贝尔的眼神有些特别。

    “你和他……”莱拉试探着问。

    伊莎贝尔终于抬起头,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冷静。“母亲,我知道自己的位置。菲利佩是平民出身,我是阿尔梅达家族的女儿——即使是一个不被里斯本完全承认的阿尔梅达。有些界限,即使是萨格里什也不能完全抹去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刺痛了莱拉。她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,那个在教堂里向贡萨洛展示星图的摩尔女子。时间过去了,一些事情改变了,但另一些事情依旧。

    “你比你哥哥更早认清了现实的形状。”莱拉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是女人,”伊莎贝尔放下羽毛笔,“女人从小就知道,世界为我们准备的轨道是狭窄的。要么学会在轨道内优雅行走,要么准备好为越轨付出代价。”

    窗外传来锤击声,那是新船“印度曙光号”正在建造。恩里克王子将全部希望寄托在这艘船上——更大、更快、能承载更多补给,目标是绕过非洲最南端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被任命为这艘船的领航长。这不是正式船长,但责任更重:他要负责航线规划、导航计算、以及与可能遇到的文明的初步接触。

    晚上,杜阿尔特在家庭晚餐时宣布了这个任命。莱拉看到他眼中的光芒——那是贡萨洛曾经有过的光芒,对新航程的渴望。

    “这可能是葡萄牙历史上最重要的航行。”杜阿尔特说,“如果我们能绕过非洲,就能直接到达印度,打破威尼斯和阿拉伯的垄断。”

    “要多长时间?”伊莎贝尔问。

    “至少两年,可能三年。要等季风,要探索,要建立补给站。”

    莱拉的手微微颤抖。两年,三年。时间对等待者来说是不同的维度。她想起贡萨洛当年去马德拉的日子,想起那些靠信件维系的一个个月份。

    “贝亚特里斯知道吗?”她轻声问。

    杜阿尔特点头。“我离开里斯本前告诉了她。她说……她会等。”

    但“等”这个字在空气中悬着,脆弱如蛛丝。

    二、里斯本的珍珠

    1446年春天,杜阿尔特再次前往里斯本,为航行做最后准备。这次他是以“印度曙光号”领航长的身份,受到王室委员会的正式接见。

    变化是明显的。里斯本的码头区扩大了,来自马德拉的葡萄酒、亚速尔的木材、非洲的黄金和象牙堆积如山。城市里出现了新的建筑风格——融合了哥特式的尖拱和摩尔式的几何图案,就像葡萄牙自身,正在各种文化影响下形成独特的面貌。

    阿方索堂兄在他的宅邸举办了一场小型宴会。“为了阿尔梅达家族的航海家。”他举杯说。宾客中有商人、官员、还有几位对航海投资感兴趣的意大利银行家。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也在。她穿着深绿色的长裙,领口别着杜阿尔特送的珍珠。两人在露台上找到片刻独处。

    “珍珠很配你。”杜阿尔特说。

    “它提醒我海洋的存在。”贝亚特里斯的手指轻触珍珠,“即使在最沉闷的宫廷宴会上。”

    他们并肩看着下方的塔霍河,河面上船只如织。“我父亲的态度软化了,”贝亚特里斯坦白道,“自从你的航行带回实际利润后,他看到了海洋的价值。但婚姻的价值……他仍然用传统的天平衡量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这次航行成功……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成功,葡萄牙会改变,杜阿尔特。但改变需要时间,而时间……”她停顿,“我已经二十四岁了。在里斯本,这几乎是个尴尬的年龄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转身面对她。月光下,她的脸像一幅他永远铭刻在心的肖像。“给我这次航行的时间。如果我能回来,带着能改变一切的发现,那么也许我们也能改变规则。”

    “规则。”贝亚特里斯苦笑,“规则说女人是土地,等待被耕种;男人是航船,注定要远行。我们真的能改变吗?”

    “我父亲和我母亲改变了。”杜阿尔特握住她的手,“他们在萨格里什建立了自己的生活,超越了里斯本的规则。”

    “萨格里什不是里斯本。”贝亚特里斯轻声说,“但我愿意相信,也许有一天,里斯本能变得像萨格里什一样开放。”

    这个夜晚,他们做出了决定:杜阿尔特出发前,贝亚特里斯会去萨格里什,名义上是“研究航海对王国经济的影响”,实际上是为了远离里斯本的舆论压力,也为了一段不受监视的相处时光。

    若昂·门德斯勉强同意了。“只因为恩里克王子亲自写信保证她的名誉。”财政官对杜阿尔特说,“但记住,年轻人,名誉是女人唯一真正的嫁妆。如果你毁了她这个,那么无论你带回多少黄金,都无法弥补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份沉重的信任。杜阿尔特带着它回到了萨格里什。

    三、萨格里什的春天

    1446年四月,贝亚特里斯抵达萨格里什。她只带了一个贴身女仆和简单的行李,住进了航海学校的客舍。

    萨格里什对她是个冲击。这里没有里斯本的繁文缛节,没有时刻注视的眼睛。学者们因为思想而非头衔受到尊重;女人——至少莱拉——因为知识而非婚姻状况被认可。

    “我从来不知道葡萄牙有这样的地方。”到达第一天,贝亚特里斯对莱拉说。她们在图书馆的露台上喝茶,下方是忙碌的船坞。

    “这里也是葡萄牙,”莱拉微笑,“只是另一个面孔。也许未来的面孔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很快融入了萨格里什的生活。她协助莱拉整理文献,参与星象观测,甚至学习了基础的导航原理。伊莎贝尔成了她的朋友兼向导,带她探索半岛的每个角落。

    “你和我哥哥很不一样,”一次在海边散步时,伊莎贝尔说,“他像父亲,直接、坚定,像海风。而你……你懂得迂回,像水流知道如何绕过岩石。”

    “里斯本教会我的。”贝亚特里斯赤脚踩在沙滩上,“但在这里,我开始忘记那些课程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的准备工作进入最后阶段。他每天在船坞待到深夜,检查每个细节:船体结构、帆装系统、食物储存、淡水净化装置。贝亚特里斯常常在傍晚带着食物去船坞,两人就在未完工的甲板上共进简餐。

    那些时刻是珍贵的。远离里斯本的审视,他们可以只是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,讨论航海,讨论未来,偶尔也讨论更私密的话题。

    一个五月的夜晚,星光明亮。他们坐在“印度曙光号”的船首斜桅上,看着银河横跨天际。

    “南半球也能看到这样的银河吗?”贝亚特里斯坦问。

    “更清晰,”杜阿尔特说,“南十字座会指引我们。那里的星星……像是更近一些。”

    “你会画下来吗?那些星星?”

    “每天都会。还要记录风向、洋流、海岸线形状。知识比黄金更持久,这是我父亲说的。”

    贝亚特里斯靠在他肩上。“你很想他,是吗?”

    “每天都想。但有时候我想,也许他还在,在风里,在海浪的声音里。”杜阿尔特停顿,“他会喜欢你。他会说,这个女子懂得海洋不是边界,而是道路。”

    沉默在星光下蔓延。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,永恒而抚慰。

    “杜阿尔特,”贝亚特里斯最终说,“如果你回来,如果我们能在一起……我不想像里斯本的贵妇那样,在宅邸里等待,用刺绣打发时间。我想工作,像你母亲那样。我想让知识有用。”

    杜阿尔特转头看她。她的眼睛在星光下几乎是银色的。“那你会在萨格里什有一席之地。我保证。”

    这是一个诺言,在未完工的船上,在葡萄牙最南端的星空下。没有公证人,没有书面文件,只有两个人和无垠的夜空见证。

    但有时候,这样的诺言比任何契约都更坚固。

    四、离别与启航

    1447年八月,“印度曙光号”准备就绪。这是一艘前所未有的船:排水量两百吨,三桅混帆系统,十六门轻型火炮,能装载足够两年的补给。船员六十人,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和充满热情的年轻人。
    第(1/3)页